2014.05.26 涂美華校友:小鑄件高品質,毛利率是鴻海三倍

俗話說「魔鬼藏在細節裡」,台灣第一大鑄造廠穎杰,更從日本客戶那裡,學走「把關細節」的技術。因而從谷底翻身,成為高含金量的產業,毛利率更是鴻海三倍。

嘉義北港路嘉太工業區一片黃綠色背景中,矗立著三座不等高的灰白色廠房,附近還圍繞著雞舍、鴨舍、豬圈,還栽種著十數種叫不出名字的蔬菜。

這是製造金屬鑄件的穎杰鑄造工業,台灣最大的鑄造廠。排名第二的,產量只有它的三分之一。

這家阿里山山腳下的隱形冠軍,處處透著驚奇。

驚奇一:讓客戶甘願追著跑。遠離機械業大本營的台中,竟還能讓客戶捨近求遠,捨低價、就高價。

驚奇二:業界評價,由黑翻紅。日本第二大的工具機業者大隈(Okuma)評比二十六家供應商品質的排行榜裡,從最後一名竄到第三名,如今已將日本前幾大工具機廠,盡入囊中。

驚奇三:黑手產業,女人當家。這家「三K產業」,黑手中的黑手,竟是女老闆當家。「我去金屬工業研究發展中心開會,一○八個人,就我一個女生,」董事長涂美華笑說。

驚奇四:高含金量。穎杰員工一六五人,去年營收九億元,每名員工平均產值高達五六五萬。而一八%到二○%的毛利率,是《天下》兩千大企業排名第一鴻海的三倍。

但穎杰的崛起,是個不太美麗的錯誤。

被媽媽騙回家 一騙30年

涂美華是個嬌嬌女,父兄經營三座化工廠,生活優渥。她家擁有地方上的好多個「第一」,比方第一具電話、第一台電視。小時放學回家,她得繞過前門到後門,因為家門前擠滿來看電視的鄰居。

三十四年前,銘傳商專會計科畢業的涂美華當老師無望,正在台北準備考高考,朝公務員的夢想邁進。

當時父親接手被拿來抵債的穎杰,卻苦無人手經營,電召涂美華回家。涂美華說什麼都不肯投入黑手行業,最後被母親「一年後就放妳回台北」,一騙三十年。第一次踏進灰撲撲的工廠,「真的很想哭,」一個個嚼著檳榔、穿著短褲,打赤膊,赤腳走路的男性員工,看笑話般斜睨著這位千金大小姐,廠房滿地菸蒂和酒瓶。

「妳不是想當老師嗎?妳就把他們當學生教啊,」母親激她。

工廠環境讓她痛苦,她就從自己做起,「那叫庶民經濟,妳知道嗎?維士比、酒、檳榔、菸、賭博,什麼都來,」她彎腰撿菸蒂、撿酒瓶,撿到員工自己都不好意思,不敢再亂丟。

「我說不能賭博,他們說,『誰說不行?妳沒來我們就賭很久了!這女頭家這麼囉嗦。』我不管,看到賭錢就沒收。」接著她再用罰錢禁菸酒檳榔和賭博。

員工畢竟純樸,不良習慣慢慢被涂美華矯正過來。她最大的挑戰,卻來自管理階層的吃裡扒外。

做得比以前好 才不會輸

涂美華開始只管財務,工廠和業務都歸總經理管,他連電話都不讓涂美華接。

這位總經理偷偷在外開了另一家廠,「好的訂單在他的廠做,不好的都留給穎杰,成本都灌到我們這裡,連跑業務的車馬費都是,」東窗事發後,涂美華不顧父親的反對,執意開除那位總經理。

那位總經理出去之後,試圖挖走穎杰所有的客戶,而且說她「這查某囡仔一年不倒,三年一定倒。」涂美華跟客戶爭取到三個月的試驗期,「結果後來沒有一個客人跑掉。」

開除總經理後,對鑄造技術一竅不通的涂美華不服氣,下定決定每天到現場學技術。

「我跟員工講,我不會喝酒,不會應酬,他(前總經理)資源比我多,我們只有做得比以前好,才不會輸。」

然而,高品質不是光想就有。涂美華去日本拜訪第二大的工具機業者大隈,看到會議室牆上有二十六家供應商名單,穎杰是唯一一家日本以外的供應商,列在最後面。

她以為那是按訂單排行。對方卻告訴她,那是品質排名。前三年,她都是倒數第一。

大隈評鑑項目一長串,磨邊磨不好,扣分;噴砂有砂礫殘留,扣分。

「連我出貨用的棧板,釘子沒有像站衛兵一樣釘得筆直整齊,這也扣我三分,我說這不是我做的,不能扣我分,他們竟然說,我該管理自己的供應商,我這種態度,要多扣兩分,」說到這裡,涂美華一副快昏倒的表情。

大隈的震撼教育,讓涂美華決心要在品質上讓日本人刮目相看。

她找了一家日本五十年的鑄造廠,求對方讓她親自帶員工去學習工作精神。那位社長每天七點四十五分到工廠,涂美華早早已經到了。

她帶著筆記本到處做筆記,「日本人要求精準的程序和規矩,台灣人就是隨隨便便,過得去就好,」這一學習,涂美華赫然發現差別真大。「像我們印字,壓到最後都會有墨漬,人家在壓出來那一秒,馬上把多出來的地方刮掉,那個形才會對。台灣印出來的字,有的有毛邊,有的有缺角。」

涂美華每年派四名員工去那家鑄造廠學習,「穎杰會有今天,這家廠的功勞很大。」

技術升級 狠踩同業

十多年前,工具機掀起了外移大陸潮,鑄造廠也跟著出走。

正當她也考慮跟進時,無意間看到公司員工健保資料,發現很多員工的小孩都剛好要上大學,正值用錢的階段,「我要是去大陸,這邊一定會萎縮,員工怎麼辦?所以我決定不去。」

不去,怎麼競爭?「我就決定自動化,」台灣技術都是跟日本走,而日本跟歐美走,「日本很賊,知道台灣模仿技術很好,有新機器出來,絕對不賣給台灣,要等他們自己國家賺夠了,有更新的機器出來,舊的機型才會賣給我們,」涂美華說。

她在澳洲住過六年,英文好,「剛好可以跳過日本,直接到歐洲,才會有今天。」

做鑄造,套在模具外的砂箱像緊箍咒,一個砂箱一天就只能生產一件鑄件,兩個就兩件。

她花很多時間跑德國、瑞士、荷蘭和比利時的鑄造廠。看到德國同業一套自動化設備,竟然可以不用砂箱,涂美華見獵心喜,但那一套設備要八千萬台幣。

在台灣,一套也沒有,全日本也只有三套這樣的設備,而且都是像日立那種大商社才買得起。

連一輩子都在做鑄造的廠長,都不相信做鑄造不用砂箱,直說涂美華碰到詐騙集團。

「台灣蓋一個廠只要三千萬,我花八千萬買一套設備,又花三、四億蓋新廠,哪有人像我這麼轟(瘋)狂的啦,」涂美華說。

「穎杰無砂箱的技術,讓他們生產速度比別人快、量又多,提高了競爭力,」台灣前三大鑄造廠台灣正昇總經理陳瓊肯說。

就這樣,穎杰在涂美華的手上,從勞力密集轉為資本密集。

一台工具機裡,七到八成是鑄件。為了提高產品附加價值,涂美華勇闖日本高階工具機市場,切入高階鑄件供應鏈。

品質是最重要的業務

日本比較重品質,給的價格也高,「我們的業者不爭氣,會害怕,覺得日本人太囉嗦。」涂美華分析,「但是我們做中低階,大陸跟韓國很快就會追上來。我都跟他們講,一定要勇敢去打,才能夠提升價值。」鑄件外表看起來都一樣,但差別在製程的講究和鑄件的成分。比方說,大隈要求要有貴重金屬,目的在提高韌度、降低硬度,讓工具機使用年限長,每一種金屬的含量都有詳細的規定,「台灣的客戶就只會問價錢,連品質的要求都開不出來。」

又如製程,鑄件做好之後,必須到退火爐裡「退火」,花五小時升溫,恆溫五小時,再花十八小時降溫,之後還要再放幾天,鑄件的「內硬力」才會消除,以後才不會變形。

但為了省成本,有些鑄造廠省略掉這程序。外表看不出來,客戶也不懂得要求。

熟悉涂美華的齊富自動工業專員游淑華說,涂美華對品質的講究,常讓客戶覺得超出了客戶的期望值。

穎杰沒有業務,「我相信品質就是最好的業務,」涂美華說。除了重品質,涂美華更看重與客戶之間的關係。

幾年前,當油機工業提出穎杰沒有能力生產的鑄件需求,涂美華二話不說,幫他們找來別家鑄造廠生產。

穎杰鑄件一公斤三十元,但對方要三十二元,涂美華自動吸收中間的差額。

「她很會替顧客著想,說到做到,」油機工業總經理秘書王淑芬觀察。

人才是最大的難題

鑄造廠工作環境一向不佳,「鼻子就是吸塵器,肺部就是積塵器,」涂美華去日本觀摩,回來蓋新廠,把填砂作業地下化,廠房上下都通風,夏天連冷氣都不必開。

穎杰的外籍勞工宿舍,像一棟棟度假小木屋。涂美華還買下附近的地,讓他們種家鄉的食材,自己養雞、養鴨。

一名泰籍勞工說,「在台灣找工作不難,要找到這麼好的老闆很難,她就像媽媽一樣,」這名泰勞,夫妻倆都在穎杰,涂美華讓兩人住雙人套房。

鑄造是以量計價的產業,涂美華用高薪、好福利,以及薪資透明化留才。十七、八歲的新進學徒,六、七年升為師傅以後,月薪都在十萬元以上,外勞平均都有四萬元。

但穎杰就像多數台灣的傳統製造業一樣,有一個強人老闆,缺乏層層分明的管理科層。

因為涂美華凡事親力親為,穎杰幾乎沒有幾個中階管理幹部。拿擴廠規劃來說,從看機器、購地到規劃動線,都還是由涂美華親自主導。

「在鑄造廠要培養一個幹部、一個菁英,十年,都還不夠成熟,」陳瓊肯說。

分層授權和培訓幹部,是已經六十二歲的涂美華最大的挑戰。

 

天下雜誌專訪 涂美華校友  http://www.cw.com.tw/article/article.action?id=5056333&page=1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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